他脸更加憔悴，目光暗淡，好像刚刚害过一场大病。他不等我邀请就自动走屋，开门见山地说：“我知你是大陆作家，我还知你每天都跟哪些人谈话，你见过丰会长，雷雨田也请你吃饭对不对？我知你迟早要来找我，在读这本《中国知青梦》以前，我已经决定不接受任何采访，因为我没有必要成为你的写作

的。这四个兜很严肃的中山装在六七十年代中国大陆占据统治地位，后来几乎绝了版，成为历史文。我的青年时代基本上就是被这面孔呆板的制服包装过来的，所以当我一看见中山装，禁不住内心尘土飞扬，就像我爷爷看见长袍褂的心情。

我与自己搏斗，心力瘁，到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睡去。

一个男人应声从黑黝黝的棚屋里走来，我大吃一惊，因为这位老兄就是上午我见过的修表匠，名字叫焦昆。

这天中午，向导小米满雨，兴冲冲地跑来告诉我，他母亲偶然提起，从前斯乐确有许多大陆学生，后来陆续都离开了，但是有个教书先生一直留在村里。小米母亲在学校门卖了十几年米粉，知一先生来历。我禁不住欣喜若狂，终于找到一个老知青！我相信只要工夫，铁磨成针，找到一条线索，就一定能找到十个、一百个知青下落。

老知青住在山脚一片低矮的棚区，与村里那些大院豪宅形成鲜明对照的是，他的家基本上就是一间用竹篱笆围起来的铁棚屋。当地人说住这棚屋的人多是近年从缅甸老挝非法越境的难民，替人打工度日，像农村城的打工仔。而当年的国民党残军官兵，现在个个叶茂，财大气者不乏其人。我想不这位老兄怎么混的，落到如此境地？

一阵很鲁的拍门声像盗一样闯大脑，或者像一匹野踏破梦境，突然惊醒了我。我睡惺忪地看看窗外，天地依然混沌，山刚刚鱼肚白，时间刚好清晨五多钟，是谁这么早来拍我的房门？开门一看，原来是我昨天见过的老知青焦昆。

我想，人的记忆和情真的会死灭么？譬如火，暴风刮灭，大雪压灭，那些垂死的灰烬仍可能复燃。就算一个死囚，已经上绞索，他的心灵还是有权利奔向自由天地。焦昆就算心灵之火已经熄灭，心扉之锁已经锈蚀，难就没有火能将他重新燃，钥匙重新开启吗？即使心如死，如枯井，就没有重新掀起情狂澜的一天吗？

我相信，在当过知青的整整一代人心中，无一例外淤集着人生岁月沉淀下来的某共同情，这情纠结起来，剪不断理还，就像化石，成为灵魂的一分，有人称之为“知青情结”我这本《中国知青梦》一度在国内外引起烈反响，那段时间我常常收到远至北、欧洲、南非、澳洲，近至日本、东南亚、台、港、澳以及国内读者雪片般来信，来信者大都是当年下乡队的老知青，他们的认同使我烈受到同龄人的某血缘关系。我与台湾作家曾焰就是因了这本书得以相识，后来遂成为鸿雁传书的至朋好友。

…

这天晚上我在床上辗转反侧，脑里尽是焦昆无动于衷的漠然面孔。我猜想他为生活所累，家境不好，所以不知对我那本书有没有兴趣，会不会将书扔在一边？他为什么活得如此落魄，即使放在大陆也属于扶贫之列？他的冷淡是因为曾经沧海，心如死灰？他心底埋藏着一些什么秘密，有过哪些鲜为人知的人生经历，或者铭心刻骨大悲大痛的个人遭遇？我能启开他尘封的心扉，走那些山呼海啸长歌当哭的历史岁月么？他愿意帮助我找到其他更多的同龄人和老知青吗？…

3

焦昆对我这个远而来的知青战友反应冷淡，如果仅以外表，你完全无法把他同当地山民区别开来。我觉他像块石瓦片，生，冷漠，麻木不仁，毫无情，我在他家呆了两小时，总算清楚一个问题，那就是焦昆确实是老知青，昆明人，与我同属一个云南生产建设兵团。我临走留给他一本书，就是曾经在知青中引起轰动的《中国知青梦》。

我想，这里是金三角，居然有人穿中山装。其实想想也不奇怪，都是汉人，炎黄孙，中山装顾名思义是孙中山倡导的服装，因此也就表示理解。那人对我的普通话不置一词，但是我从他的表情上明白他听懂了。手表换上一块晶电池就修好了，我问他多少钱，他生地向我伸两指，我付他二十铢泰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