仪王之前，中并无方诸此人，八年战中，亦不曾听闻有何功绩，方诸一介内侍，来路不明，权势煊赫何以至此？民间朝野一时非议沸沸。帝旭疏于问政，总该有个缘由。那样明睿智的君王，八年内辗转征战未遭败绩，披阅政务缜密无过，即便是对那位未能活到光复帝都便去世的皇后，情也是极贞洁的，怎的就失心丧志了？黑衣羽林追袭复国诸功臣虽行事隐秘，却也渐渐端倪，这些见不得光的武者只是傀儡，密如蛛网的傀儡线，全都系于一名宦官之手——怨愤的登时转向凤总方诸。方诸也并不与世争锋，苦谏折自各地雪片似飞来，皇帝懒于过目，便叫方诸念来听。他也便坐于御榻下，面无难地念妖孽阉竖等字句，绝不避忌掩饰。有传言说方诸形容丑陋，心思毒辣，亦有人说他容貌秀如好女，以惑主。然则十四年来，未尝听闻方诸踏内一步，在内除了侍奉帝旭，亦不常走动。朝臣也好，武将也好，外竟无人见过凤总的形貌。

门上响起轻叩。海市方才已摒退了所有下人，心内想着定是濯缨偷空回来了，面喜，胡撩起曳地裙裾奔去开门。

纵有特权，霁风馆人亦少骑禁城，使用夜间自开垂华门的恩典更是罕有，海市在霁风馆住了十年，多是义父与濯缨带她翻墙禁城。然而她也清楚知，霁风馆的人，从来是有权不下的。

笑影凝在她麦金面孔上，风鼓衣袂，满青丝不绾不束，直飘飞起来。

方诸所居霁风馆，也就成了传闻中黑衣羽林之巢。霁风馆车不受盘查，夜间皇禁门关闭后，惟有霁风馆外的垂华门可由馆内随时开启。在世间巷谈中，方诸已不是一个人，而是附生于帝旭边的妖。

门外的人约莫也吃了小小一惊，面容震动，嘴角刀痕抿成一直线。

平日男装打扮，掩去了海市大半丽，乍见她改换豆蔻少女装扮，纵然襟歪

义那眈眈的目光亦不着痕迹地转淡，面孔黝然一，看不表情。

她的房间依然照旧时摆设，与一般贵族少年男无异，只是那黄梨木床上，端端整整搁了个湖绿绸缎包袱。海市解了包袱，摊开内里衣，一看之下，却拧起眉，稍许为难神。衣裳倒是绝的，凉的青绿鲛绡如碧波裁成，其上就势缀有白鸥，领沿腰间繁复白藻纹，均是手绣，状极工巧。夏季衣本来不尚刺绣，多取印织染之术，惟恐绣纹厚重，使穿者溽不适，衣重垂。若针脚稀薄，袖裾固然飘逸，却又失了刺绣本一番浮凸玲珑的好。这衣裳绣工却不寻常，针脚细密，绝无堆叠板结，绣工巧如天孙，更因使新缫的原桑蚕丝挑绣，光泽，自然有了浮凸之，手却依然如清风泻，不滞不涩。好一个柘榴姑娘，看这衣裳手工，即便是在禁中织造坊内也是一等一的，想见其人，该是何等灵秀剔透。

海市冷冷俯瞰那守卫，也不开声，只拨向霁风馆中疾驰而去，守卫亦不敢多言。

中传话来，三大营主将明日早朝上朝述职，另宣黄泉营参将方海市一同觐见。

黄泉营于承稷门外扎营不到半个时辰，武威营亦自莫纥关开抵，三大营集结城下听宣。例，各营四万人中各分派参将一名、兵二万留京充实近畿营，余下的解甲还乡。黄泉营归近畿的参将是年近五十的符义。

禁门守卫接过海市递门敕，见那门敕上篆刻一“霁”字，登时面惊骇神，将门敕双手奉还。

海市将那衣衫左披右裹，总觉得多有不妥，终于丧气地坐回床上。自六岁起改扮男装，不可令人贴服侍，已不知晓襦、裙要怎样穿着了。回想着人衣装的模样，勉穿好了，伸开双手低看看，又急忙站起，跑到桌前去，倒了一杯新茶，想一想，又将那杯茶倾官窑茶托里，俯过脸去照影来——她房中历来没有镜。一照之下，又叹了一声。既是穿了襦、裙，发也再不能如男般绾在幞巾内。海市脆拆散发鬏，两手胡梳理一瀑长发。

天享三年，帝旭将先帝帝修第三叔昀居所昭明赐予内凤总方诸居住。昭明废去名，更名为霁风馆，以示与皇族有别，方诸养仆役等一人等亦准予居住，特许内走。

海市屋正迎着馆内的霜平湖，开着半湖新荷。门扉一开，好风长驱直，扑灭了烛火。月光有如银浆泼洒来，将人从心洗至足踵。海市自觉得四下顷刻里静了，蛩音噪噪切切似一时都消灭了。

夜里，海市告假回霁风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