汤乾自忽然拽起缇兰，带着她急退数步远离岸边，借着方才那数火光，他发觉一隐约波纹破开湖面，朝他们过来了。

青紫长发淋淋地贴着峻削脸颊，额上样繁复的黥纹一直盘绕到下，那个人看起来颇为年轻，线条畅的上覆有肌肤，泛着海鱼类的灰青。姿纤瘦直，每走一步，就像是紫云杉的弓脊微微曲张，蕴着沉默的力量。

汤乾自却不答她。

对岸的火光渐次熄了，可是四星星，又有火光相继亮起，或许是远有鲛人相互传递消息。

“缇兰！”汤乾自捉住她的手，不让她再靠近。

那看似半神半人的异类，此刻与他们不过二十步距离。

一朵明丽的火焰之当风摇曳，一一栩栩分明，照亮了旁边枯槁如铁的枝。那树木没有叶，枝条峻直，每一都指向天空，其间零落地缀有拳大的莹白苞，被火光映寒芒闪烁，细细看去竟是蒙着一层绝薄的冰壳。

汤乾自瞥见缇兰鬓边足金打造的妆，一瞬间醒悟过来——那就是缬罗，烘浸酒饮之，一朵可得一梦的奇异朵。得不到的仍是得不到，留不住的亦无从挽留，这朵予人短暂的三个时辰，好让人在梦里重温那些电光石火的幸福，以及今生再难得见的面容。然而，愿意为此付昂贵代价的人却那样多。这毒药般令人成瘾的朵，与醇酒一起，每日每夜，不知填补着多少人臆中不见底的空。

两匹岩羚想是跑了太远的路程，焦渴难忍，早已直冲前湖埋痛饮。

见汤乾自一意退避，那鲛人男也不再向前，朝着侧抬起手中弩机，只听得锐声破空，另一匹仍在湖畔饮的岩羚痛嘶一声，倒地毙命，想来箭镞是淬了毒的。他又将生着青蓝蹼的手指向自己跟前一划，神漠然，仿佛是划地为界，不可侵犯的意思，而后蛟尾扭转，旋向湖里去了。不一会儿，又是镜湖宁寂，山林泼墨，若不是那匹尸还倒在中，汤乾自几乎要以为是幻梦了。

嗤地一声，后引燃柴草似的声音令他心又是一寒。缇兰也自先惊呆了，转间又明白过来，欣喜若狂挣脱了他的手臂，循声跑了过去。

那是一个人，自底向着湖岸上行走，渐渐了颅、脖颈与赤的上。

那些从东陆来的亡命海贼们并不买龙尾神的账，他们会闯这片密林，咬着鱼鳔气湖，向梦想中的宝窟潜下去。为什么他们中的一些再也没有回来；为什么一些落海港酗酒度日，很快会在某一个清晨被人发现倒毙街；为什么还有一些回到了家乡，但从此说不一个完整的句。现在他完全明白了。

汤乾自耗费了全的气力，才压抑住间即将爆发的惊喊。

“震初…怎么了？”缇兰被汤乾自笼在怀里，茫然发问。

“那是什么？”缇兰蹙眉谛听声。

缇兰伸手掬。湖面如漆，倒映天穹，却是明透无垢的，从指间漏下去，回声清寂。她欣喜不能自禁地笑了起来，像个无忧无虑的孩童。终于，这片传说中有隐秘与海底相通、埋无数宝藏的湖，她还是寻到了。

“震初，你说过会带我走。”缇兰抬起幽的盲，像是在看着他

上，又向一侧跌落下去，摔在草丛里，锋利草叶划伤了他的面孔。他支起，发觉缇兰亦被甩落在地，半个人倒在中。他急忙过去，刚揽起她的肩，手却定在半空，不再动分毫了。

缇兰低低惊叹一声，向那火焰的温伸手去，却一下被燎着了，了凉气，缩回手指来轻轻着。

他刚要答话，她却又踮起脚来，孩气地两手堵住他的嘴，笑：“不，还是别告诉我。”恰在此时，那朵火焰之燃烧得愈发剧烈，灿烂至不可直视的程度，一阵山风急掠而过，却“扑”地熄灭了，飞散的白烟里原本模样，是硕大淡青朵，重拢成碗盏形状，又蛾须一般细的药。

林木密密层层簇拥，最低凹豁然展开一面波，是神祗凝视星夜的漆黑，莹澈而窅暗，广阔得令人心惊。万千细小银芒自面蒸腾起来，如烟如絮，向着天宇浮游飞升，潋滟湖光底下汪着一池酽的墨，仿佛埋藏了不可测的秘密。

湖岸浅缓，幽暗波在那人前分开，随着他一步一步近前，了手上提着的鱼弩，和腰下钢甲一般的锐亮鳞片。并无双，人下生着一条修长健的蛟尾，盘立于地，如上古神话中的龙神后裔。东陆虽从不将鲛人奉为神祗，却也极少有人亲目睹过他们的形貌。那样非人间的，数千年前那些在风涛间挣扎求生的西陆先民初次见识之时，除“龙尾神”三字以外，怕是再也无以名之了。

“震初，它是什么样？”缇兰也不生气，微笑着朝他回过来，脸上光彩照人。

隔着广漠烟波，对岸蓦然起了一细小火苗，倒影在乌银的面上逶迤着直铺到湖心。转又是两三朵火焰相继亮，搅碎了粼粼光。

汤乾自心里思量着鱼弩程既远，力又十分沉重，贸然发难绝无胜算。即便他缠住了前鲛人，缇兰目盲，独自逃生亦极为危险，一时间竟束手无策，只得揽着她又退了几步。一匹岩羚似是饮饱了，优游地漫步噬草，渐渐靠近了他们边，浑然不知凶险的模样。

四下静谧，夜雾如纱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