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是，我也终于听到了有关傩的公开音讯。

我实在搞不清是一段什么样的历史，使我小学的同学们，今天重又陷宗教的神困顿。

如此来回折腾一番，演舞台已延伸为整个村，所有的村民都已裹卷其间，仿佛整个村都在齐心协力地集驱妖。火光在月下闪动，鞭炮一次次窜向夜空，确也气势夺人。在村民们心间，小小的舞台只了一下由，全祭仪铺展得很大。他们在祭天地、日月、山川、祖宗，空间限度和时间限度都极其广阔，祠堂的围墙形同虚设。

也是小学校长！

我静下心来，闭目细想，把我们的小学校长与他合成一。我仿佛看见，这位老人在捉了许多次士，讲了无数遍自然、地理、历史课之后，终于皱着眉品味起边的土地。接连的灾祸，犟韧的风俗，使他重新去捧读一本本史籍。熬过了许多不眠之夜，他慢吞吞地从语文讲义后几张白纸，走门外，开始记录农民的田歌、俗谚，最后，犹豫再三，他敲响了早已改行的士家的木门。

士在为一位客死异地的乡人招魂。他报着亡灵返归的沿途地名，祈求这些地方的冥官放其通行。突然，士后涌一群人、是小学的校长带着一批学生。他们麻利地没收了全招魂用，厉声勒令士到村公所听训。围观的村民被这个场面镇住了，那天傍晚吃晚饭的时候，几乎一切有小学生的家都发生了两代间的争论。父亲拍着筷追打孩，孩着泪逃门外，三五成群地躲在草垛后面，想着课本上的英雄，记着老师的嘱咐，饿着肚对抗迷信。月亮上来了，夜风正，孩们抬看看，抱双肩，心中比夜空还要明净：老师说了，这是月球，正围着地球在转；风，空气对而成。

山村不大，村民们全朝鼓声涌去，那是一个陈旧的祠堂。灰褐的梁上新贴着驱疫祈福的条幅，正面有一台，傩戏演已经开场。

单调的筒鼓响起来了。

但是；我相信这位校长，他绝不会尔反尔，再去动员士张罗招魂的典仪。他坐在士边听了又听，选了又选，然后走政府机关大门，对惊讶万分的们申述一条条的理由，要求保存傩文明。这申述十分艰难，直到来自国外的文化考察者的来访，直到国内著名学者也来挨家挨地打听，他的理由纔被大澄清。

接下来是演几段大戏。有的注重舞、有的注重唱。舞姿笨拙而简陋，让人想到远古。由于面，唱的声音低哑不清，也像几百年前传来。有一重唱段，由滩班的领班亲自完成。这是一位瘦小的老者，竟毫不化妆，也无面，只穿今日农民的寻常衣衫，在浑披挂的演员们中间安稳坐下，上老镜，一手拿一只新式保杯，一手翻开一个绵纸唱

我只知一个事实：今天要去看的贵池傩仪傩戏，之所以保存得比较完好，却要归功于一位小学校长。

开始是傩舞，一小段一小段的。这是在请诸方神灵，请来的神也是人扮的，着面，踏着锣鼓声舞蹈一回，算是给这个村结下了情。神灵中有观音、魁星、财神、判官，也有关公。村民们在台下一一辨认妥当，觉得一年中该指靠的几位都来了，心中便觉安定。于是再来一段《打赤鸟》，赤鸟象征着天灾；又来一段《关公斩妖》，妖有着极广泛的义。其中有一个妖被迫，竟逃下台来，冲祠堂，观看的村民哄然起，也一起冲祠堂追不舍。一直追到村，那里早有人燃起野烧，响一串鞭炮，终于把妖逐村外。村民们抚掌而笑，又闹哄哄地涌回祠堂，继续观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