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坐在那张凳上——张家人换鞋坐的那张矮长板凳。

“脱！”小环说。

“你给我来，把鞋脱了！”小环揪着他，把他拖到门。两个陪大孩来的人见势不妙，退到了门外。

“哎哟。那我不成了跟你换东西了吗？”

农家婆不明白小环的意思。手被她拿过去，摸了摸巾，赶答应：“厚，厚。”

“你要去哪儿？”

小环推着自行车从钢厂往家走，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挎着一筐走来。她迎上去，仔细挑选，一边跟农家婆满嘴乎话，叫她大妹，说她好福相。农家婆婆嘎嘎直笑，说她都四十九了。小环心里一惊，心想她看上去至少已有六十三。挑了六个。小环一摸袋，说她早上上班走得急，没带钱包，可惜了她的这挑的工夫！农家婆说生意不成情在嘛，说不定以后还有缘见面。她正要挎着筐离开，小环从衣服下拿六条巾，上面印着红牡丹、臭虫血、“招待所。

“这都是好棉纱。你摸摸，厚吧？”

农家婆更不懂她了。脸要笑不笑。

“把我地被褥递给我！我稀罕去？！”

“那你就在那坐着。你往屋里走一步，试试！”小环顺手抄起笤帚。

“我不！”他后的两个小青年站在打开的门，向里张望。

“比你们乡下供销社买地好多了，盖在枕上，又一回房似的！”小环把巾她手里。

在所有东西卖完、换完之前，张俭的冤案就该昭雪了，要是没昭雪她也该找到工作了。路总不该走绝吧？连多鹤那个村地人逃难逃得东南西北全是绝路了，还不是活个多鹤来吗？她边一辆辆自行车过，下班工人们来了。远不像过去那样铁破闸的大气魄，现在上班的人不到过去三分之二，一些人被看起来了，一些人在看别人。车也都老了，在老了的路上“咣当当、咣当当”地走，一个坑蹦三蹦，声音破破烂烂。

多鹤的工作和张俭是同时丢的。家里有资格工作的，就剩了小环。她去过许多地方申请工作：冰厂、熟厂、屠宰厂、酱油酿造厂，都让她等通知，却都不了了之。她之所以去这些工厂申请工作，因为这些地方都，稍稍一涮也涮得油。冰厂的油是古糖，屠宰厂总有猪下，熟厂更不用说了。小环腰细，偷几节香，一扇猪肺。腰里跟正常地腰差不多。

她得不断地吆喝，让别人躲开她。六个能六锅面卤。田里有野黄菜，正是吃地时节，跟卤就过小年了。二孩可以闷声不响地吃三大碗。下只有他一个孩，两个女人都半饿着尽他吃。张俭被押去之前，大孩回家来拿他的被褥和衣服，活像一个走错了门的陌生人。他了家就往屋里闯，两脚烂泥留了一溜黄颜脚印。他后面还有两个陪他来的小青年。小环那时还不知他铁了心要跟家里断绝关系，一见他的样儿就嚷嚷：小祖宗你怎么不脱鞋呀？他就像从来不知这个家多年的规矩似的，大屋践踏完又去践踏小屋。多鹤低看看过的一串黄泥脚印，什么也不说，就去找袜。她从柜里翻一双雪白地、叠得平展无比的袜，走到过，张铁已经把自己的衣服翻来了，翻了一地一床。

农家婆说怎么能无功受禄！小环说她工作的地方老是理巾，稍微洗两就理了。不值什么，就是觉得攀个老妹不容易。小环说了就起告别，走了两步，农家婆叫住她。既然攀老妹，也别一乎，她也得送小环什么。是自家养地下地，也不值什么，她说就把小环刚才挑的那六个顺手礼吧。

农家婆说换东西不正是礼尚往来吗？她把那六个大而光鲜地放在筐外，小环拿走。小环埋怨似的斜着、撅起嘴，一边慢吞吞蹲下。农家婆请她告诉她，巾上三个红字是说地什么。说的是“闹革命”，哎呀，那好那好，是时兴字！

“我不是没脱吗？我怎么不敢？”张铁把一只泥糊糊的鞋跷上来，跷成二郎，晃悠给小环看。

“算咱老妹有缘，送你两条！”

她用巾兜着，系在车把上，步迈得秀气之极。路上尽是麻坑，柏油早给车走、给人的鞋底踏走了。公路局也忙着革命。自行车不断蹦上蹦下，她觉得自己的心比壳还脆还薄，得提着它走。她已经不记得家里多久没吃过了。张俭的工资停发后，她第一次下决心好好学会过日。但存折上本来就不多的钱还是很快完了。她觉得自己一拿到钱就是个蠢，没钱地日她反而过得特别聪明。她用张俭攒了多年的一堆新翻鞋、新工作服、线手跟农民换米换面。工厂里多年以来发的劳保皂省了两纸箱，都得开了裂。这年皂缺，一箱皂换的玉米面够吃两个月。

“敢！”

小环心想，自己力真好。上来就看这是个一字不识的大文盲。回家的路上。她想那农家婆到了家，把枕巾铺到床上。别人告诉她那三个红字是“招待所”，她一定会想，原来那个老妹也一个大字不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