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语嚷,说我的花是她的。
“狗婊子养的,抢了花一下就跑没了!…刚才又回来,对我道了声对不起!”
我感到很恶心,包括我自己,还有这个温和地想挣回面子的拜伦。他说何以见得这玫瑰就是由她那儿抢的。
“当然抢的!今晚我没卖掉一朵花,惟一的,是被那杂种抢去的!”
拜伦将我手里的花狠狠夺下,又狠狠往卖花女孩面前一伸。女孩却向我们要钱,说花她不要了。她吵闹得像只母鹅,直到我屈服,付了十块钱,她才住嘴。
我和拜伦一路上都没说话。
我知道他心里的那点不清不爽的感觉不会滞留太久,不像我。我则是恐惧了。现在我才明白,那个傍晚我突然的迷失,一直暗暗在我命运中延伸着。地理方向的迷失只是最表面的一个症状,还有种种的迷失,在爱与憎,是与非,以至黑与白之间。
拜伦走时,我对他说我愿意和他结婚。和我结婚吧,我略哽咽地说。不能总这样迷失下去,拜伦,用你的正常领我走出来;医治我吧。据说婚姻能办到许多事情,包括根除那些病一样缠人的,不三不四的情愫。
拜伦买了一只小钻戒给我。将它套在手指上时,我仿佛在受戒。
很快就要毕业了。毕了业我就要结婚去。
毕业作我和电影系的中国女生李梅一块做。我写了剧本由她来拍摄。我和李梅合作对我有益,不然我写着写着就上歧路了。她总用两根手指将我一点,像京剧中的武生:“又来了!…哪,这里!我怎么拍?!”她总要把我拉回来,要我通俗些,具体些,人之常情些。
在艺术中,李梅的角色很像拜伦在我的生活中。他们衬出我总是欠那么点正确。
我们在学校的广告栏贴出广告,招志愿演员。女的很快有了,男的却没人肯来演。不付钱的事,在美国的男人是不喜欢做的。两星期之后,李梅接到一个电话,男角色才算有着落。
李梅拉我到西北大学去看这个男演员。按讲好的地址,我们上六楼。走廊一头是个大厅,舞蹈系的教室。暗暗的走廊中可听见一个灰蒙蒙的嗓门在念数:“一、二、三、四…二、二、三、四…”
节奏绵绵的,单调得怵人。
大厅门开一半,看进去所有人都背朝我们。所有人都穿黑色马裤,质料样式不同,但全是马裤,全是黑色。动作也是绵绵的、单调的。我突然发现这是中国的太极拳,只是走样了不少。每个人都做得入神,大厅里充满阴沉沉的和平。
一个人似乎转身早了,碰了他紧邻的另一个人。一声好听的“对不起”
我以为我忘了他了,原来什么都鲜淋淋的在那儿。
李梅对我说:“我们学校也在教太极拳。学校开这种班赚外快?”
我从来没注意到太极是这么回事:一个动作中藏着另一个动作;在做头一个动作时已把下一个动作的可能性蕴含进去;每个动作都互为因果。却只有自然,没有必然。永远有余地,永远有后路,永远地往复。我几乎要窒息在这种轮回中了。
黑马裤的腿在我们两侧穿流。我抬起头,李梅已把他带到我面前。
“你好!”我结实地叫一声。
“你好吗?”
他嗓音仍那样。李梅没察觉我和他眼睛的秘密刺探。她几句话就和他聊得烂熟,定下当晚就开始工作。
女演员是中国人,二十四五,两个深酒窝,眼睛空空荡荡却很多情。进行得还顺利,到周末就拍到结尾一场戏,有个吻得接。
“不行。”李梅恶狠狠地说:“活这么大,吻都不会接?!”